| 学堂不得废弃中国文辞” 日期:2013-05-16 作者:陈平原 来源:文汇报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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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学堂不得废弃中国文辞” 陈平原 提及如何追赶世界一流大学,领导都会说:中文系没问题,因为,研究中国语言与文学,外国学者哪能跟我们比?每当这个时候,我就会站出来申辩——国外学者确实有比我们做得好的,并不一定“中国人”最了解“中国”。说到底,中文系办得“好”与“坏”,对整个大学来说,不是十分要紧;当领导的,往往更愿意将有限的经费挹注到更抢眼、更有实用价值、“投入/产出比更大”的专业领域。这不是今天才有的现象,只是因最近十多年情势变化而显得格外刺眼。作为一名中文系教授,我明显感觉到大学里非专业的“中国文辞”,正大踏步地后退,颇有逐渐隐入历史深处的趋势。 之所以使用古雅的“中国文辞”,而不是时尚的“母语教育”,除了希望兼及“中国语言”与“中国文学”,更因其典出百年前的一场教育改革。 光绪二十九年(1903)十一月,晚清最为重视教育的大臣张之洞奉旨参与重订学堂章程,据张自述:“数月以来,臣等互相讨论,虚衷商榷,并博考外国各项学堂课程门目,参酌变通,择其宜者用之,其于中国不相宜者缺之,科目名称之不可解者改之,其有过涉繁重者减之。”“参酌变通”的结果,便是同时上呈的《学务纲要》。在张之洞等人看来,以往“专习文藻,不讲实学”,固然很不应该;如今规定“中学堂以上各学堂,必全勤习洋文”,便应反过来力保“中国文辞”的存在价值。“外国学堂最重保存国粹”,而“中国各种文体,历代相承,实为五大洲文化之精华”,故《学务纲要》强调“学堂不得废弃中国文辞”。此处之刻意凸显“中国文辞”,不是基于文学兴趣,而是担心“西学大潮”过于凶猛,导致传统中国文化价值的失落。 认同张之洞等“杞人之忧”的,可谓代不乏人;正因此,才有民国年间逐渐演变成型的“大一国文”。新中国成立后,此课程位置尴尬,开始扭曲变形;到了1952年院系调整,追摹苏联体制,走的是专业化道路,绝大部分院校不再开设此类课程。文革结束后,在苏步青、匡亚明、徐中玉等人的倡导与努力下,“大一国文”于1980年恢复开设,更名为“大学语文”。二十年间,也曾风生水起,轰轰烈烈。可是,进入新世纪后,整个中国大学的发展路径,明显向新兴学科及实用学科倾斜,“大而无当”的“母语教育”,于是命若游丝,随时可能退出历史舞台。 不管叫“大一国文”、“大学语文”,还是叫“文选及习作”、“阅读与写作”,课程名称及教学内容可以变通,唯一不能模糊的是:是否有必要为所有中国大学生开设讲授“中国文辞”、专注“母语教育”的基础性课程。 提这么沉重的话题,那是因为,跟绝大多数中国人一样,我的母语是汉语;而如今汉语的“神圣性”与“纯洁性”正受到越来越严峻的挑战。 你在神州大地走走,从大城市到小村镇,只要有标语、通知或告示的地方,就很容易发现错别字,以及半通不通的句子。有朋友对“垃圾分类,从我做起”愤愤不平,问我,什么时候我们都成了垃圾?应该是替垃圾分类,或分类处理垃圾,才有可能“从我做起”。至于报纸上、电视上那些错字或不通的句子(还不算“不雅”的表达方式),更是和尚头上的虱子——明摆着。开始你还愤怒,还抗争,渐渐地,也就见怪不怪了。可怜这“遍体鳞伤”的汉语,在国外正极力推广,在国内却已不再被人尊重、敬畏、爱惜。 语言的使用,首先追求准确,而后才是生动、活泼,有雅致。若学问大了,知识多了,可语句不通,或满纸错别字,就好像浑身名牌服装,可沾满了污秽。 我多次引用周作人“国文粗通,常识略具”的自诩——那是五四新文化人的共同追求,也是后人追慕不已的目标。进入网络时代,检索方便,各种“常识”越来越容易获得;反而是“国文粗通”变得有点“奢侈”了。 一个是国际化,一个是专业化,这两大潮流都有很大的合理性。但若以牺牲“母语教育”或“中国文辞”为代价,则又实在有点可惜。(原载于《中华读书报》,本报有删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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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学堂不得废弃中国文辞”
陈平原
提及如何追赶世界一流大学,领导都会说:中文系没问题,因为,研究中国语言与文学,外国学者哪能跟我们比?每当这个时候,我就会站出来申辩——国外学者确实有比我们做得好的,并不一定“中国人”最了解“中国”。说到底,中文系办得“好”与“坏”,对整个大学来说,不是十分要紧;当领导的,往往更愿意将有限的经费挹注到更抢眼、更有实用价值、“投入/产出比更大”的专业领域。这不是今天才有的现象,只是因最近十多年情势变化而显得格外刺眼。作为一名中文系教授,我明显感觉到大学里非专业的“中国文辞”,正大踏步地后退,颇有逐渐隐入历史深处的趋势。
之所以使用古雅的“中国文辞”,而不是时尚的“母语教育”,除了希望兼及“中国语言”与“中国文学”,更因其典出百年前的一场教育改革。
光绪二十九年(1903)十一月,晚清最为重视教育的大臣张之洞奉旨参与重订学堂章程,据张自述:“数月以来,臣等互相讨论,虚衷商榷,并博考外国各项学堂课程门目,参酌变通,择其宜者用之,其于中国不相宜者缺之,科目名称之不可解者改之,其有过涉繁重者减之。”“参酌变通”的结果,便是同时上呈的《学务纲要》。在张之洞等人看来,以往“专习文藻,不讲实学”,固然很不应该;如今规定“中学堂以上各学堂,必全勤习洋文”,便应反过来力保“中国文辞”的存在价值。“外国学堂最重保存国粹”,而“中国各种文体,历代相承,实为五大洲文化之精华”,故《学务纲要》强调“学堂不得废弃中国文辞”。此处之刻意凸显“中国文辞”,不是基于文学兴趣,而是担心“西学大潮”过于凶猛,导致传统中国文化价值的失落。
认同张之洞等“杞人之忧”的,可谓代不乏人;正因此,才有民国年间逐渐演变成型的“大一国文”。新中国成立后,此课程位置尴尬,开始扭曲变形;到了1952年院系调整,追摹苏联体制,走的是专业化道路,绝大部分院校不再开设此类课程。文革结束后,在苏步青、匡亚明、徐中玉等人的倡导与努力下,“大一国文”于1980年恢复开设,更名为“大学语文”。二十年间,也曾风生水起,轰轰烈烈。可是,进入新世纪后,整个中国大学的发展路径,明显向新兴学科及实用学科倾斜,“大而无当”的“母语教育”,于是命若游丝,随时可能退出历史舞台。
不管叫“大一国文”、“大学语文”,还是叫“文选及习作”、“阅读与写作”,课程名称及教学内容可以变通,唯一不能模糊的是:是否有必要为所有中国大学生开设讲授“中国文辞”、专注“母语教育”的基础性课程。
提这么沉重的话题,那是因为,跟绝大多数中国人一样,我的母语是汉语;而如今汉语的“神圣性”与“纯洁性”正受到越来越严峻的挑战。
你在神州大地走走,从大城市到小村镇,只要有标语、通知或告示的地方,就很容易发现错别字,以及半通不通的句子。有朋友对“垃圾分类,从我做起”愤愤不平,问我,什么时候我们都成了垃圾?应该是替垃圾分类,或分类处理垃圾,才有可能“从我做起”。至于报纸上、电视上那些错字或不通的句子(还不算“不雅”的表达方式),更是和尚头上的虱子——明摆着。开始你还愤怒,还抗争,渐渐地,也就见怪不怪了。可怜这“遍体鳞伤”的汉语,在国外正极力推广,在国内却已不再被人尊重、敬畏、爱惜。
语言的使用,首先追求准确,而后才是生动、活泼,有雅致。若学问大了,知识多了,可语句不通,或满纸错别字,就好像浑身名牌服装,可沾满了污秽。
我多次引用周作人“国文粗通,常识略具”的自诩——那是五四新文化人的共同追求,也是后人追慕不已的目标。进入网络时代,检索方便,各种“常识”越来越容易获得;反而是“国文粗通”变得有点“奢侈”了。
一个是国际化,一个是专业化,这两大潮流都有很大的合理性。但若以牺牲“母语教育”或“中国文辞”为代价,则又实在有点可惜。(原载于《中华读书报》,本报有删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