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类社会的演进,一直存在着权力与道义关系的动态调整,在既有的历史中,大多是权力起主导作用,尤其是早期争霸,几乎看不到道义的影子。谁的拳头硬,谁就是老大,那是一个野蛮征服文明的时代。这也是春秋时期,强调内圣的儒家,远不如争取外王的法家、谋略家受欢迎的重要原因。
及至西方的启蒙运动,或者大航海把世界变成关联体,各种文化有了一较高下的基础和条件,道义逐渐有了权重,特定情况下甚至产生决定性作用,这也是道义旗号飘扬起来的客观原因。
具有标志意义的苏联解体,使世界深刻认识和感受到,要保证政治和社会制度上的先进性,必须以先进文化为基础,要使文化具有和保持先进性,必须富含道义元素。到这里,道义已经不再是强权的附庸和卑女,而是一种强大精神力量。
或者说,强权每每给人以宏大而又不可撼动之象,然而,就在那么一天的那么一刻,沉寂的灵魂忽然被一种声音唤醒,顷刻之间便生发出摧枯拉朽之力。1976年发生在天安门前的“四五运动”,就具有这样的特点和特征。网络时代正在不断地强化和放大着这种效应。从当下世界上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大事件看,无不印证这一点。
为什么柔性甚至无形的道义具有如此能量?根源于几个方面。
第一,道义蕴含或产生于人生的意义和价值,因此成为不可消解的力量。道义产生于担当,担当连接人生意义和价值。人活着本身没有意义,是人类将自己创造的精神成果注入其中,才产生了意义和价值。精神成果中的重要一点是道义感,或担当而来的神圣感。我们深信哪里有苦难,哪里就有拯救之力。这种拯救之力,既可以是某个英雄,就如中国神话中的后羿射日,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,亦如耶稣牺牲自己拯救人类,谭嗣同放弃逃生希望,试图以自己的鲜血和生命唤醒民众。所有慷慨悲歌之士直扑死亡的内生动力在于此。还可以是社会公共力量,当人类由自然存在走向社会存在,便生发出愈来愈强烈的美好向往,向往生成力量,且无法化解和消除。所以,人类一再发生看似难以承受的灾难,甚至让人怀疑从此走向毁灭,但每每都凤凰涅槃。其间,显然有道义力量而来的自我修复能力。
第二,再貌似强大的权力如果丧失道义,都会暴露出无法弥补的软肋。人类天生就有对强权的恐惧,并且恐惧感多么强烈,生发出来的道义力量就有多大。换言之,没有道义支撑的权力是强权,就如同没有正义的法律是恶法。亦如亚里士多德所言,“当正义和法律隔绝以后,人便是动物中最坏的东西。”既然人类对强权和恶法有着天然恐惧,也就是担心弱小的自己随时为其所吞噬,就会选择避免情况发生之策,其一便是借助道义这面旗帜,将人们集结起来,生成足以抗衡强权与恶法的能力。当然,我们也可以换一种思维看问题,因为滥权者缺少道义感,因而内心深处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精神重压,导致其无法象义士那样义无返顾。如此,力量也就大打折扣,无法与外显相匹配,更遑论超常发挥。
第三,人类原本就走了一个文明征服野蛮的道路,而文明所以称之为文明,在于内含的道义,即道义具有强大的感召力和同化力。道义生成于理性,而人类理性度的上升,恰与文明改造野蛮、驯服野蛮同向、同步。具有佐证意义的是罗马征服希腊,结果却为希腊的文明所改造。蒙古铁骑征服南宋,最后被中原文化所同化。中原文化一直走在这样的道路上,鲜卑族入主中原,到了大同开始同化,到了洛阳同化结束。女真人进中原,熙宗皇帝一再颁布禁令,不允许学习中原文化,结果仍难逃被同化的命运,及至元军进中原,已经把上百万女真人视作汉人,因为已经被同化,只有留在东北的部族,几经迁徙,几经民族融合,形成了后来的满族共同体,及至满族人进中原,结局仍然被同化。为什么我们既讲“崖山之后无中国,明亡之后无华厦”,又讲中华文化是世界上唯一没有中断过的古文化?简单地说,政权可以被强力所颠覆,但文化无法被更替,毕竟游牧文化和森林文化远落后于中原的农耕文化,特别是后者由儒家注入大量道义元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