物竞天择与高考竞争

物竞天择与高考竞争

——读杨照《故事照亮未来》随感（6）

刘景忠

这几天，一年一度的高考又成为热门话题。

关于高考，我们说得太多了，本不想再说什么。读了杨照先生的《竞争反而让我们失去竞争力》，又有新的感悟，不吐不快。

十九世纪中叶，达尔文创立了科学的生物进化学说，第一次对整个生物界的发生、发展，作出了唯物的、规律性的解释。其重要法则就是人们所熟悉的“物竞天择，适者生存”。通俗地说，生物之间存在着生存斗争，适应者生存下来，不适者则被淘汰，这就是自然的选择。生物正是通过遗传、变异和自然选择，从低级到高级，从简单到复杂，种类由少到多地进化着、发展着。

达尔文的“物竞天择，适者生存”不仅影响了生物科学界，还影响了整个人类社会，变形产生了“社会达尔文主义”。“社会达尔文主义”认为，影响人口变异的自然选择过程，将导致最强竞争者的生存和人口的不断改进。

杨照先生从达尔文的进化论说起，谈到了“社会达尔文主义”，最后谈到了台湾的联考。台湾的联考与大陆的高考几乎可以说是同一概念。先来看看杨照先生对联考的看法：“以前的联考，最坏的地方就是将所有的学生全部纳入单一的竞争场域里。没有人可以选择不在这个场子里竞争，不在这个场子里求胜。其必然的效应是：让每一个受教育的人都不得不和别人、和那些竞争对手们，愈来愈相像。……标准答案加上高度竞争环境，扼杀了所有多元的可能性。一旦成了‘学生’，就没有了自己个性与智慧单独发展的可能，必须亦步亦趋地被安排去走那经过反复试验、证明过的‘成功道路’”。

看看，台湾的联考和大陆的高考，是不是“何其相似乃尔”？

高考，无疑也是一场残酷的竞争。但高考的竞争和物竞天择的竞争是一码事吗？和社会达尔文主义所说的竞争是一码事吗？表面上很像，实质上完全不同，甚至是相反。前两者竞争的胜出者，都是最具竞争能力的，都是对物种或人类起到“进化”或“改进”作用的；高考的竞争结果呢，却走向了事物的反面：本来具有竞争能力的人，通过高考这架机器的“加工”，成了趋同的、抹杀个性的人。唯一能证明他们“优秀”的不是能力、不是素质、不是智慧、不是兴趣爱好和天资禀赋，而是“分数”。凭着这个“分数”，他们可以进入中国最好的大学。今天的大学就是由这些统一“加工”出来的、缺乏个性色彩的“分数”学生组成的，这就难怪钱学森先生要发出“为什么我们培养不出创新型的人才”这样的发人深省的疑问了。

大学生的同质化是什么原因造成的？过去我们往往怪罪于基础教育的课程单调统一，并举出美国、澳大利亚的中学开设了多少门课程为例证，来说明中国的中学生“集体偏科”。仔细琢磨一下，这个论据似乎很不充分。民国时期的旧中国，学科并不比现在丰富，但学生的志趣、发展方向却各不相同。即使在文革前的学校里，课程还是这些课程，学生的志向却是五花八门、各取所长的。我小时候居住的大杂院里，考取中专的也没有觉得丢人跌份，考取大学的也没有多么扬眉吐气，还有高中毕业就当了工人的，也活得挺滋润的。我读大学中文系的时候，同班同学中，有对古典文学爱不释手的，也有对现代文学情有独钟的；有陶醉在现代散文世界里的，也有沉湎在唐诗宋词意蕴中的；有人喜欢巴老曹（中文系通用语，指巴金、老舍、曹禺），有人偏爱苏柳词（苏东坡、柳永分别是豪放和婉约的代表人物），真是“萝卜青菜，各有所爱”。毕业后，有人坚持文学创作，有人却搞起了方言研究；有人考取了新闻单位，成为一名记者，有人在单位里大显身手，成为单位不可或缺的“笔杆子”。

我说这些是想说明，同样的课程并不是造成学生同质化的根本原因。大学录取学生的标准——分数，才是导致学生自觉自愿抹杀个性、抛弃天性、远离爱好、复制高分学生的做法，从而导致同质化的关键所在。

说到此处，我忽然想到一个比方：假如大家都爬同一座山，假如这座山没有现成的道路或索道，又假如考核的标准是看谁能拍出最具个性、最具美感、最具韵味的照片，我相信，绝不会所有人都扎堆挤在同一条小路上的。人们肯定会选择不同的路径登山，在登山的过程中，每个人都会特别留意眼中的景物，遇到令人心动的风景时，自然会停下来欣赏、拍照。如此一来，大家所拍出来的照片，便有了强烈的个性化的色彩，便能体现出每个人对美的感受和悟性。还是这个例子，我们再假如一番，假如考核的标准是看谁用最快的速度登上山峰的最高处，结果会如何呢？第一次竞赛可能大家还摸不着头脑，到了第二次、第N次，我相信，凡是理性的人都会选择那条经过多次实践检验被证明过的最快、最便捷的路径的，于是，大家做着同样的事情，成为拥挤在同一条道路的人。至于一路走来都遇到了哪些风景，谁还会在乎呢？

一个基本的常识是：“会当凌绝顶”的确可以“一览众山小”，但风景绝佳处往往并不在最高处，譬如黄山的迎客松、泰山的南天门、花果山的水帘洞等。你是想和美景来一次邂逅或艳遇，还是想要“更快、更高”的片刻快感？如果你选择的是后者，我的建议是直接坐飞机，那样可以扶摇直上，一览众山“无”，只有悠悠白云在你的视线中飘荡。问题是，那样的快、那样的高，还算得上旅游吗？旅游如此，人生又何尝二致？有人总结了清华男生的一生：拼搏、考取清华、找工作、娶老婆、生娃、培养孩子、考取清华……。虽系调侃之语，不也有几分对社会现实的讥讽在其中吗？

2015年6月8日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