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昆德拉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有感

男与女、灵与肉、轻与重

——读昆德拉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

       生活中有着太多的不确定性。人生好比是出演话剧，有的时候，下一幕的场景是自己选择的，也有的时候是自己无法预料的。包括自己选择的，也未必就如同自己想象的那样满意。每个人都有所追求，每个人都心存不满。每个人既想放纵自己，又想守住现实，不知不觉间，生命之河已经流淌了很久。出演话剧的人也就陆续走到了尽头。

       以上是我读昆德拉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的最初感受。随着故事情节的展开，最初的感受时而清晰，时而模糊，也变得不确定起来。

       小说中的几个主要人物，无不是内心充满了矛盾与冲突。托马斯、特雷莎、萨比娜、弗兰茨……，他们有着明确、强烈的现实欲望，当欲望满足时便又开始犹疑起来，直至否定自己的做法。否定自己后又觉得万事虚空，无所依附，于是新的欲望再度燃起。

       生活的重负让人喘不过气来，想要逃离；逃离后的生命在自由的同时又变得轻飘飘的，正是这种生命之轻，使人无法承受。

       托马斯因为几个偶然的因素组合，遇到了特雷莎；同样，特雷莎也是因为几个微妙的巧合，遇到了托马斯。双方的好感油然而生。当两人再次在托马斯的寓所里见面时，甚至没有语言交流，相互就爱上了，当然也就做爱了。拥有特雷莎的托马斯开始反思：自己是想要与特雷莎长相厮守吗？难道自己真的要放弃自由自在的单身生活吗？正是在这种矛盾心理驱使下，托马斯一方面继续在外面同情人幽会，一方面却不忍让特雷莎伤心，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能没有她，或者说，他觉得无助的特雷莎不能没有他的庇护。而特雷莎的确需要托马斯的爱——全部的、不能与人分享的爱。一想到托马斯还在与别的女人做爱，特雷莎就感觉自己受不了。但她知道，爱是两个人的事情，一旦自己把计较、嫉妒托马斯还和别的女人见面这种心情表达出来，就有可能失去托马斯的爱，即使托马斯因为同情不愿抛弃她，那也不是她想要的爱。两个人因为相互需要走到一起，又以为相互顾忌产生隔膜；都有想走出生活现实的想法，又都惧怕分手后的无法承受。因此，无论是托马斯还是特雷莎，灵魂与肉体不停地在对话、在斗争。于是，他们用出走的方式试图缓解、回避眼前的困境。但出走解决不了因灵与肉隔膜而带来的痛苦。出走、回来、再出走……，这样动荡、漂移的状态，也契合了两个人在爱情方面的不稳定、没有安全感的状态。

       除了特雷莎之外，托马斯有不少的情妇，但他最满意的还是女画家萨比娜。萨比娜既属于他，又不想全部占有他，这正和托马斯的心意。即使和萨比娜在一起时，托马斯依然想着特雷莎，这种负罪感让他感到不安，让萨比娜感到不快。

       萨比娜的另一个情夫是大学教师弗兰茨。弗兰茨虽然有家室，但他对萨比娜却动了情。动了情的弗兰茨立刻感到，他和萨比娜的感情缺乏安全感。对弗兰茨的这种心理变化，昆德拉写了一段话：“爱情是一种甘心屈从于对方的意愿和控制的热望。委身于对方就如同投降的士兵一样，必须首先缴械。因此，自己没了防备，他便止不住担心那致命的一击何时降临。”

       弗兰茨对萨比娜的爱是真诚的、温柔的，但萨比娜需要的是强烈的、执着的、甚至带有暴力的爱。因此，当弗兰茨对萨比娜说“因为爱就是放弃力量”后，萨比娜明白了两件事：其一，这句话很动听而且是真心话；其二，说了这句话，弗兰茨在情欲里便威风不再。按说，弗兰茨和萨比娜，一个是学者，一个是画家，两个人的沟通完全没有问题，事实上，“他们完全明白彼此所说的话语在逻辑上的意思，却听不到话语间流淌着的那条语义之河的低声密语”。这就是说，“语义之河的低声密语”不是单纯依靠语言可以听懂的，其背后的涵义和故事，只有在两个深深相知并深深相爱的人之间才会心领神会。比如，萨比娜有一顶圆礼帽，它是萨比娜父亲的遗物。父亲去世后，萨比娜只要了这顶圆礼帽作为父亲的唯一遗产。因此，萨比娜每一次带着这顶圆礼帽与情夫做爱时，圆礼帽都被萨比娜赋予不同的含义。在萨比娜心中，圆礼帽就好比是河床，每一次不同的含义都是另一条“语义之河”。托马斯莫名其妙或者说误打误撞地喜欢这顶圆礼帽，于是，在萨比娜的“语义之河”中托马斯便有了位置。很显然，弗兰茨是没有位置的。对此，昆德拉给出了这样的评论：“假如人还年轻，他们的生命乐章不过刚刚开始，那他们可以一同创作旋律，交换动机，但是，当他们在比较成熟的年纪相遇，各自的生命乐章已经差不多完成，那么，在每个人的乐曲中，每个词，每件物所指的意思便各不相同。”

       读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，感觉似懂非懂的，不能完全理解昆德拉所要表达的“语义之河”。为什么书中的每个人物都有着一种不安全感？为什么都想逃离现实而又身不由己？为什么满足了性爱却又精神虚空？我想，这可能与昆德拉所描写的故事的时代背景有关，即“布拉格之春”。前苏联武装入侵捷克，占领了布拉格。捷克也因此更换了新的领导人。小说的场景正是布拉格在苏联占领期间。一个失去主权的国家，一个动荡不安的国家，一个专制横行、密告不断、人人自危的国家，其公民怎么可能有安全感？昆德拉没有正面描写战争和屈辱，但通过托马斯、弗兰茨、特雷莎、萨比娜等人的生活，我们还是能强烈感受到这个国家的苦难。顺从苏联的统治，是绝大多数捷克人不能接受的。不接受就意味着要背叛现实。但在残酷现实的威胁恐吓下，这种背叛又不能公然表现出来，于是，人们的行为变得有些怪异，甚至无法理解。我理解，昆德拉正是通过写爱情来记录那个时代的。正如他在书中所说：“背叛，就是摆脱原位，投向未知。”书中所有人物都是想“摆脱原位，投向未知”的。男和女、灵与肉、轻和重，具体地表现了这种“背叛”，这才是苏联坦克碾压过的布拉格公民真实的生活写照和精神状态。

       也许我的理解既肤浅又荒谬，如果再读几遍小说，可能会有更加准确深刻的理解。眼下，也只能凭直觉说这些浅见了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2014年12月10日夜，12月11日修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