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湾作家张大春的《认得几个字》是2009年出版的,因此,这个书名在我眼前晃荡也有几个年头了。近日抽空读完了全书,读这本书的体会可谓五味杂陈。
一、这是一本长学问的书
本来觉得认识几个字的人(当然包括我),读了这本书会发现,我们根本不认识几个字。如果没有接触过汉代的许慎、郑玄之学,不知道清代的段玉裁为何人,那几乎可以说,我们连一个字都不认识了。
这本书是张大春讲给自己的儿女听的,儿子叫张容,七岁多,女儿叫张宜,五岁多。张大春满肚子的关于文字的学问想讲给孩子们听,但常常是剃头挑子一头热。于是,他不得不变着法子,让本来枯燥的文字源流变得生动起来、有趣起来。尽管如此,作为作家、学者的张大春,他的深入钻研、处处较真、探求始末的学术精神和孩子们浅尝辄止、只要趣味不要“考古”的童趣还是构成了很大的反差。然而有意思的是,这样的反差就这么和谐统一地出现在一个家庭中,而且还勾起了读者的阅读欲望。想想也是,没有冲突,哪来悬念?没有悬念,哪来故事?没有故事,哪来趣味?
张大春基本上是把和张容、张宜的对话放在文章最后的,作为开心一刻的轻松点缀。然而,就是这个小小的点缀最能吸引我一篇篇读下去。张容的应付、狡辩是直接的,倒是妹妹张宜,常常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来,非常生动有趣、滑稽可笑。读了多篇文章后,我几乎都会在读了张宜的“高论”后笑出声来。
张大春在书中讲了不到100个字,这些字大部分我们都“认识”。经过张大春的讲解,我们又觉得这些原本非常熟悉的字,一个个变得新奇陌生了。作家阿城在序中说:“对于中文写作者来说,汉字小学是很深的知识学问。”“所以这是一本成人之书,而且是一本颇深的成人之书。”阿城的观点极是,我深有同感。
二、汉字的简化令我们“无从说起”
前不久,我读了由美国志愿者何伟(彼得▪海勒斯,何伟是他的中文名字)写的《江城》一书,记录了他在四川涪陵支教的故事。在涪陵,何伟一边教英文,一边学中文。学习中文的过程,把何伟折磨得痛苦不堪。但掌握了中文后的何伟对中国的感情更加深厚了。因为他在学习汉字的时候,也就顺便了解到了很多中国文化,这对他来说,是一件非常神奇、充满魅力的事。我在读《江城》的时候就想,我们生活在汉语世界里,对语言文字的敏感还远远不如一个外国人呢!何伟学汉字时,不仅要知道这个字念什么、是什么意思,还会想,这个字为什么写成这个样子?试想,如果汉语也拼音化了,对于何伟这样的外国人来说,还会有这样的魔力和魅力吗?
汉字不仅仅是一种表达的工具,同时也是一种文化,一种资源,一种民族的记忆。而且,这种文化、资源、记忆不仅仅是中国人的,也是全世界的。
汉字作适当的简化是非常必要的。从汉字的源流和发展来看,汉字也不是一成不变的。就我读古书的体会而言,汉字变化的基本要素有三点:一是不断简化;二是不断地让字义引申、再引申,使得意义越来越丰富,当然也有许多字义已经逐渐消亡;三是让汉字的结构及书写看起来更加美观(简体字则相反)。同时我们应该看到,这些变化都是非常缓慢进行的,换言之是非常慎重的。用激进的、疾风暴雨式的方式简化汉字,历史上不是没有,但大多以失败告终。
毫不讳言,我是不主张草率简化汉字的。即使是目前已经颁布的规范简化汉字,我以为也有不少值得商榷之处。许多被简化的汉字都令我们“无从说起”了,“无从说起”的汉字放进小学课本,对小学生来说,便纯粹成了枯燥乏味的“力气活”,因为汉字本身的“文化味道”已经荡然无存。如果古时汉字的简化是慢慢地与汉字的“六书”(汉字构成和使用方式的六种类型)拉开了一定距离,那么,今天的诸多简化汉字已经与“六书”毫无关联了。汉字的血脉断了,其历史符号和文化记忆也就不复存在了。我深深地知道,在一切图方便、图快捷的今天,我的这些想法是非常迂腐甚至非常可笑的。也正因为此,读张大春的书便会产生强烈的共鸣。
港澳台地区是使用繁体字的。即便如此,在张大春看来,许多字已经被简化得“无从说起”了,所以,阿城担心、困惑的是“这样一本繁体字的书,如何翻印成简体字而得让不识繁体字的人读得清楚?”应该说,阿城的担心是不无道理的。但我读了这本书的体会是,不喜欢琢磨汉字的人一定会不屑一顾,喜欢琢磨汉字的人一定会爱不释手——与繁体和简体还真没有多大关系。
三、识字教育何等重要啊!
从《认得几个字》我联想到了我们的中小学教育。中小学教育是一个人打基础的时候,这是妇孺皆知的道理。但对于这个“基础”的重要性的认识,恐怕就不尽相同了。拿语文学科来说,不少人以为,中小学语文教学的任务就是教会学生识字读书和简单的写作。这种看法显然是低估了中小学教育的重要性。蔡元培先生在《自写年谱》中写道:“小学没有办好,怎能有好中学?中学没有办好,怎能有好大学?反之,若没有好大学,中学师资哪里来?没有好中学,小学师资哪里来?”
蔡元培先生重视小学教育还有一例,更能说明问题。1921年2月14日,蔡元培面对湖南的师范学生深情地说:“一个师范生可以办一所小学”,“小学教员在社会上的位置最重要,其责任甚至比大总统还大些。你们在学校中如有很好的预备,就能担负起这责任,有益于社会真不浅啊!”(以上蔡元培的资料摘自《追寻近代教育大师》,马建强著,教育科学出版社)相较于蔡元培先生的真知灼见,当下教育的功利之风以及对小学教育的相对轻视显得何等肤浅啊!
今天的小学教师,还会像张大春那样详解汉字的演变吗?孩子面对一个个汉字会问几个为什么吗?即使孩子问了,如果老师不了解“六书”又会如何回答呢?
中央电视台举办的“汉字听写大会”其用意是好的,影响是好的,但我看了几期之后,感觉还是过于“精英”了,过于重视“竞赛”了。一旦重视了这两样,也就随即远离了占绝大多数的普通学生。依笔者愚见,应该少一些竞赛的“火药味”,多一些普及的“烟火气”,让专家们的辅导、讲解居于为主要内容,让竞争、名次等退到次要位置,倘若进行这样的改革,关注“汉字听写大会”的人一定会多起来。现在的“听写”对象主要是拔尖学生,而内容的之难、之深却是连成人也都会“敬而远之”的。不重视汉字的书写辨识久矣,要想改变这种状况,绝不能矫枉过正,否则只会适得其反。
当今互联网时代,许多人的一手好字让电脑废了。以前还是书写时代时,“提笔忘字”是多数人都有过的经历。现在多数人用电脑打字了,“提笔忘字”的现象倒是没有了(只要知道拼音,电脑是不会忘字的),但一旦离开电脑,连很多常用字都写不出来,这恐怕不是个别人的感受吧?
四、错别字闹出的笑话
小时候学识字,多数字词是父亲教我的。在父亲教我的字词中,多数真正掌握、运用自如的还是从字典上学来的。多年以前,我像父亲一样,《新华字典》、《现代汉语词典》、《成语词典》是不离手的,遇到不认识的字词便会翻开字典词典查阅。可恨的是,有的字昨天查的,今天见了还是不认识;还有的字查了多次,始终模棱两可,不敢确定它的读音和字义。
查字典尚且有个反复过程,不查字典的结果可想而知。汉字念半边或是望文生义,一不留神就会闹出笑话来。记得有一次父亲让我读一部小说(通常都是父亲读我们听,偶尔父亲会在喝酒的时候,不想中断故事情节,便会让我代他读),书中有客栈一词,当时我只顾应付差事、完成任务,便把客栈读成了“容浅”。父亲听着不对劲,便令我把书拿给他看。他看后忍不住地哈哈大笑。从那以后,“容浅”便成了我的笑柄。
教训深刻,自然吃堑长智,不仅自己尽量少犯类似错误,还对别人的读出或说出的错别字格外留意、格外敏感。
“容浅”事件过去后不久的一天傍晚,吃过晚饭在大杂院里闲坐,隔壁的小伙伴“胖子”凑过来跟我说:“东风电影院来了一部新电影,想不想去看?”我问啥电影,胖子说:“由里仁”。我平时是喜欢看电影的,即便新片子没有公映,但对片名总是留意的。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哪个制片厂拍过“由里仁”这部电影?想了几秒钟后,忽然我明白了,刚刚喝了一口水的我,忍不住地喷了“胖子”一脸,我边笑边说:“什么‘由里仁’,新片子是‘妯娌仨’啊!”此后相当一段时间,“由里仁”便成了“胖子”的代号。
妻子是不爱查字典的。有一次,妻子看一本流行杂志,看到故事精彩处便忍不住地读出声来:“由于她‘狸乎’心很强,便心生不满……”,这句话灌进我的耳朵,我愣是没听懂。我问她:“什么叫‘狸乎’心很强?”,她说:“这是个常用词啊,你听不懂吗?”我拿过杂志一看,顿时笑了。我问她:“这两个字你念‘狸乎’多少年了?”“我一直都念‘狸乎’啊!”我说“你知不知道有嫉妒这个词?”“知道啊”“你念的‘狸乎’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嫉妒”。妻子以少有的谦虚态度对我说:“景忠,那我丢人丢大差(徐州方言,丢人丢大了的意思)了。我一直都是这么念的,‘狸乎’很多年了!”我安慰她说:“没事的,反正你也没读过几次书,到目前为止,只有我知道你‘狸乎’很多年了!你不说,我不说,谁也不知道,改过来就是了。”
照顾妻子的脸面,我没再提过“狸乎”这件事。倒是后来教育女儿读书认字要认真时,妻子自己以身说法,讲起了这段“光荣历史”:“孩子,嫉妒这个词知道吗?老娘以前一直是读‘狸乎’的……”
大女儿结婚及生子后,一家三口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。**,常常唠嗑。女婿正儿八经的书读得不多,八卦的事知道不少。有一天饭后,全家人在看电视。屏幕里出现了濮存昕的镜头。女婿跟我说:“锲(qie)存听是实力派的演员,他怎么出道的你知道吗?”我问,你说的是谁?女婿指着电视屏幕说:“他叫锲存听你不知道吗?”全家人哈哈大笑。三个字让女婿念错了俩,真是人才啊!
笑话别人容易,正视自己难。读了张大春的《认得几个字》,就更不敢随便笑话人了。今晚吃饭时,家人闲聊起贫富差距问题。女婿在一旁念念有词地说: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啊!”我随即问他,“朱门”是什么意思?女婿答曰:“不就是有一家姓朱,家里很富有,肉多得吃不了,都放臭了,而穷人……”我说,打住吧,你**查查再回答我吧。写这篇小文时,正好想到了今晚的对话,便**查了杜甫的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》。不查不知道,一查吓一跳。女婿解释的朱门自然是驴头不对马嘴了,我所理解的“臭”字,居然很多学者解释为是“香”。查词典,臭字还真有“香气”这一释义呢,我又孤陋寡闻了。
“由里仁”也好,“狸乎”也好,“锲存听”也罢,都属正常现象。就连我这个“读书人”不也是“香臭不分”吗?呵呵,这样说起来,我真的认不得几个字啊!
“小学”尚未读好,认字仍需努力。以此自勉。